阳关的五月,注定被沙枣花吻醒。当汉烽遂还浸在金黄色的晨曦里,那清冽的芬芳已越过阳关大道,漫过汉帝国的边防线,将繁华的丝绸古道酿成了蜜。于是,满山满洼,满沟满壑,庄前屋后,到处都是沙枣花的沁香。花香绕梁,花香翻山。人醉在花香里,花香醉在五月里。
沙枣树是戈壁的筋骨。皲裂的树皮裹着青铜色的躯干,铁铸般的枝桠上斜挑着狼牙般的尖刺,宛若手持长戟的卫士,毅然决然地守护着戈壁深处的绿洲。出人意料的是,这般铁骨铮铮的躯壳里,竟然藏着一颗柔软的春心!四月里,灰绿色的嫩叶才缀上枝头,五月的暖风一催,那些米粒似的花苞便急不可耐地炸开了。淡黄的小花攒成串,远看像西域姑娘辫梢的金铃铛,近瞧才知是万千星辰坠在了人间,让甘醇的花香在绿洲和黑戈壁肆意蔓延。

刚柔并济的沙枣花,让荒漠绿洲如此多姿多彩。不信你看,在沙枣树枝头,淡黄色的沙枣花,清新而灿烂,一簇簇、一团团、一串串,精气神饱满,迎着清风尽情飞舞,花香顿时飘荡在戈壁绿洲。我想,没有别的什么花能像沙枣花一样,让我为之动容和珍爱,她的盛开注定脱俗而超然。她不羡慕牡丹的富贵,不去嫉妒玫瑰的娇艳,不去对着太阳笑出一世的美好,却独自默默地怒放在大漠戈壁,坚守着灵魂深处那一份自律,让大阳关有了馨香的诗与远方。
我与沙枣花的情缘,并非来到西部大漠之后。小时候,我生活在陇东山里。每到初夏,山岗上就会漂来一阵阵浓烈的奇香。母亲便兴奋地告诉我们,今年的“香柳”又开花啦!但我对香柳并没什么概念,索性跑到山岗上去寻香柳。一路上我都在想,母亲念叨的“香柳花”可能大如迎春花或刺梅花,甚者会大如牡丹或大丽花,不然怎么会让一个村庄都沁透在花香里。然而,当我爬上山岗,站在那几棵香柳树前时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原来母亲描述中的香柳树,竟然没有婀娜的姿态,歪扭的枝条上长满让人望而生畏的刺尖,刺尖丛中堆积的满是淡黄色的小花朵,更让我匪夷所思的是,满山遍野飘荡的奇香,竟然源于这些小花朵!

后来,每当忆起儿时不着边际的想象,心里仍然有些忍俊不止。记得,每到香柳树开花的季节,母亲会乘农活间歇折来几支缀满花朵的香柳嫩枝,并把香柳枝丫插进盛满凉水的空瓶里,简朴的小屋里便弥漫着浓浓的清香,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就多了起来。等到花枝干枯味淡时,母亲会再次采摘更换一次,满屋的花香在整个五月天会弥漫很长时间。现在想来,香柳花开时节,便是母亲这般辛劳者的好时节。
后来,我来到大漠深处,在绿洲外的戈壁滩上,我再次见到像卫士一样,坚守着绿洲安全的香柳树,我才知道她们真正的学名为沙枣树,还听说了如沙枣花般芳香袭人的故事。说大清乾隆皇帝有个妃子,因身上带有一股异香而深得乾隆的宠爱,故赐名为“香妃”。据说,香妃的家乡有一条枣花河,在河的两岸长满了沙枣树。每到沙枣花开时,沙枣花烂漫芬芳,花瓣随风散落在枣花河中,整条河流洋溢着浓郁的花香。香妃喜欢在河中沐浴浸泡。久而久之,沙枣花的香气便渗入肌肤,香妃的体香就由此而来。

缘于动人的传说,或许是诱人的馨香,每当沙枣花开的时节,我总会循着工作之便,独自踏过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泛着古铜光泽的秦砖汉瓦,触摸墩墩山斑驳的汉烽燧。极目远眺,瀚海苍茫,绿洲如黛,恍如隔世。大阳关都浸在馥郁的花香里,那香气仿佛能穿透时光。从西域风尘仆仆归来的旅人,在关门前深深吸一口这熟悉的芬芳,眼眶便倏地红了——这一口故土的香气,是对跋涉千里最好的慰藉。而那些即将西出阳关的行人,总要驻足回望,折一枝沙枣花别在行囊,让这缕幽香伴他走过漫漫征途。
古往今来,这沙枣花开的阳关古道,不知牵动过多少离人的愁肠。细君公主的琵琶弦上,可曾沾着清晨的枣花露?解忧公主的长袖中,想必也藏过几瓣沙枣花的幽香。最是戍边的将士教人怜惜,夜半巡更时,一阵穿城而过的风忽然送来满树花香,那铠甲下的衣衫,怕是早已被泪水与夜露打湿。难怪王翰笔生“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”——这沙枣花香里,藏着多少说不尽的乡愁。

如今,每到五月天,当我伫立在墩墩山顶,俯瞰那片亲手栽植的沙枣锁边林,总会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。淡黄色的沙枣花在戈壁的风中摇曳,开得那般肆意而浪漫,仿佛要把大阳关都染上温柔的色泽。当夕阳的余晖为沙枣林镀上一层金边,我分明听见了穿越时空的叹息——那是香妃将千年的相思都寄给了这倔强的沙枣树,才让这片戈壁滩年年岁岁都绽放着相思的花朵。
于是,在这绵延数千里的丝绸古道上,沙枣花早已超越了植物本身的意涵。它是河西走廊用数千年光阴精心酿制的一坛陈酿,那馥郁的芬芳醉了阳关的残垣,醉了斑驳的岁月,更醉了在五月邂逅大阳关的文人墨客。那花香里沉淀着戍边将士的乡愁,商旅驼铃的悠远,以及无数丝路故事的呢喃。
感谢五月的长风,将沙枣花的清香送往远方;感谢倔强的沙枣树,在戈壁深处谱写生命的诗篇;更感谢这沁人心脾的五月沙枣花香,让苍茫的大阳关拥有了最动人的温柔。